悦 读|石 榴

教师微助手

悦 读|石 榴

一夜寒风,石榴树的叶子全落光了。

树下残留着一圈泥土,叶子散落在它的周围。纪美子打开挡雨板,看见石榴树变成光秃秃的,不由得大吃一惊。落叶形成一个漂亮的圆圈,也是不可思议的。因为风把叶子吹落以后,叶子往往都零散到各处。树梢上结了好看的石榴。

“妈妈,石榴。”纪美子呼喊母亲。

“真的……忘了。”母亲只瞧了瞧,又回到厨房里去了。从“忘了”这句话里,纪美子想起自己家中的寂寞。生活在这里,连檐廊上的石榴也忘了。这些石榴和被落叶围在圈中的泥土,都是冷冰冰的。

纪美子走出庭院,用竹竿摘取石榴。

石榴已经烂熟,被丰满的子儿胀裂了。放在走廊上,一粒粒的子儿在阳光下闪烁着。亮光透过一粒粒的子儿。纪美子似乎觉得对不起石榴。她上了二楼,麻利地做起针线活来。约莫十点,传来了启吉的声音。大概木门是敞着的,他突然绕到庭院,精神抖擞地快嘴说了起来。

“纪美子,纪美子,阿启来了。”母亲大声喊道。纪美子慌忙把脱了线的针插在针线包上。

“纪美子也说过好多遍,她想在你出征之前见你一面。不过,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去见你,而你又总也不来。呀,今天……”母亲说着要留启吉吃午饭。可启吉似乎很忙。

“真不好办啊……这是我们家的石榴,尝尝吧。”

于是,母亲又呼喊纪美子。纪美子下楼来了。

启吉望眼欲穿似的用目光相迎。纪美子吓得把脚缩了回去。启吉忽然流露出温情脉脉的眼神,这时他“啊”地喊了一声,石榴掉落下来了。两人面面相觑,微微一笑。

纪美子意识到彼此正相视而笑时,脸颊发热了。启吉急忙从走廊上站了起来。

“纪美子,注意身体啊。”

“启吉,你更要……”纪美子话音刚落,只见启吉已转过身去,背向纪美子,同母亲寒暄起来了。启吉走出庭院后,纪美子还望着庭院木门那边,目送了一会儿。

“阿启也是急性子。多可惜啊,把这么好吃的石榴……”

母亲说罢,把胸贴在走廊上,伸手把石榴捡了起来。也许是刚才阿启的眼色变得温柔的时候,他不由自主地想把石榴掰成两半,一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吧。石榴没掰开,露子儿的那面朝下掉在地上了。母亲在厨房里把这颗石榴洗净,走出来叫了声“纪美子”,便递给了她。

“我不要,太脏了。”纪美子皱起眉头,后退了一步,脸颊忽地变得火辣辣的。她有点张皇失措,便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。启吉好像咬过上半边的石榴子儿。母亲在场,纪美子如果不吃,更显得不自然了。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。石榴的酸味渗到牙齿里,仿佛还沁入肺腑。纪美子感到一种近似悲哀的喜悦。

母亲对纪美子向来是不关心的。她已经站起来了。

母亲经过梳妆台前,说:“哎哟哟,瞧这头发乱得不像样子。以这副模样目送阿启这个孩子,太不好意思了。”她说罢就在那里坐下来了。纪美子一声不响地听着梳子拢头的声音。

“你父亲死后,有一段时间……”母亲慢条斯理地说,“我害怕梳头……一梳起来,就不由得发愣。有时忽然觉得你父亲依然等着我梳完头似的。待我意识到时,不觉吓了一跳。”

纪美子想起,母亲经常吃父亲剩下的东西。纪美子的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。那是一种催人落泪的幸福。母亲只是觉得可惜而已。刚才也许仅仅是因为可惜,才把石榴给了纪美子的吧。

或许是母亲过惯了这样的生活,习以为常,不知不觉间就流露出来的吧。

纪美子觉得自己发现了秘密,感到一阵喜悦,可面对母亲,又感到难为情了。但是,启吉并不知道这些。纪美子对这种分别方式,似乎也感到满意了。她还觉得自己是永远等待着启吉的。她偷偷地望了望母亲,阳光射在隔着梳妆台的纸拉门上。对纪美子来说,再去吃放在膝上的石榴,似乎太可怕了。

(选自川端康成《掌小说全集》)

名师赏析:(孙文辉,浙江省慈溪中学)

川端康成说:“我的文学,只是所谓感觉的东西而已。”这篇《石榴》便如此,情节上就写了一个叫启吉的青年出征前来向恋人纪美子告别的故事,见面时间极短,话别情景更简单,两人统共说了一句半话,真可谓波澜不惊、简而又简。但小说人物丰盈的情感内蕴并未因此而稍减,这全仗川端敏锐深潜的观察力和炉火纯青的细节表现力。

显然,“石榴”是结构小说情节、演绎人物情感的关键元素。一开篇,作者即以白描的手法展现了光秃秃的枝头裸露出来的石榴,从纪美子的惊呼和母亲“忘了”的答语中让人想见母女俩相依为命的寂寞与凄清。纪美子用竹竿摘取石榴,熟透了的果实被饱满的子儿胀裂了,纪美子“似乎觉得对不起石榴”,而下意识里不就是对自己的青春生命绽放于寂寞世界的哀叹么?启吉的突然到访搅动了母女俩沉寂的生活,纪美子又“慌”又“吓”,及至“脸颊发热”,少女情窦初开的娇羞尽显无遗,而石榴的“给”与“掉”恰恰是人物相互走近、情感得以表露的重要契机。

那么,如何处理启吉掰开掉地的石榴呢?母亲洗净石榴递给纪美子,纪美子却本能地拒绝了,似乎是嫌脏,但从她“张皇失措”的过度反应看,应是这个石榴是被启吉咬过的。也就是说,石榴让纪美子意识到了她与启吉之间的恋人关系,她既渴望又止不住地害臊。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,纪美子“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”,欲隐却显,微妙无比。将纪美子的这份情感深沉化的是,她想起“母亲经常吃父亲剩下的东西”,这样,纪美子吃启吉咬过的石榴就犹似母亲之于父亲的行为。于是,纪美子发现了“秘密”——母亲早已将她与启吉视作夫妻。然而,父亲已逝,启吉出征,这个秘密给纪美子带来喜悦的同时,也蒙上了一层悲剧的阴影。一段纯美的爱情因不可预测的痛而变得更加纯粹了。

(原刊于语文报高一版957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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